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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照
2020年01月30日 21:54 來源:文匯報 作者:汪家明 字號

內容摘要:每個人都有一部自己的照相史——讀《佚名照》,心里忽地蹦出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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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都有一部自己的照相史——讀《佚名照》,心里忽地蹦出這樣一句話。

  如今所存自己最早的相片,是1962年九歲時,在家鄉青島龍口路和廣西路拐角處的“鳳珠照相館”拍的。我穿了一件白底黑點的外衣,領口翻出毛衣領,有點像女孩兒的裝扮,胸前別了一枚毛主席像章(這讓我驚訝,那時就有毛主席像章了),圓圓的臉上如同 《佚名照》中所說那樣 “笑一笑”,露出了沒長好的門牙。這家小小的鳳珠照相館絕對是我們那一帶居民上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影像的記錄者。我家的各種相片:百日照、周歲照、家庭照、證件照、同學照、好友照、入隊照、入團照、入伍照,以及各種名目的日常照幾乎都是在那里拍的,連我大姐和姐夫的結婚照也是,而且看上去很不錯。至今清楚記得“鳳珠照相館”五個字是隸書繁體紅色,從上至下寫在門的玻璃上。門邊櫥窗里擺放著從一寸到十二寸的樣片,以及年輕女子、中年男子的肖像和軍人像(附近有海軍、陸軍軍官宿舍);另一扇面向廣西路的櫥窗,經常擺電影演員劇照,如《海鷹》的主角王心剛和王曉棠;劇照下面陳列著相機和膠卷——照相館還兼賣照相器材和修理相機。屋里有布幔和兩三套布景,布景與《佚名照》里展示的大同小異。

  除了室內照相,在風景點拍照也是由照相館派出的服務網點進行的。比如我在中山公園的一張留影,用光和構圖相當專業,上有“青島天真照相館”的標記。我那時正學油畫,非常喜歡照相(被拍照),喜歡收集各種影像資料,不但整理了自家的舊相冊,還保存了達爾文、杰克·倫敦、高爾基、魯迅等名人肖像照,乃至馬恩列斯毛等“偉人照”。1972年,一位同學家里弄到一臺海鷗牌120相機,讓他學習拍照以便找工作。我買了兩盒黑白膠卷請他實習。他一共為我拍了24張6×6(厘米)的底片,送到鳳珠照相館沖印出來。這批相片有幾張保留至今,它們記載了我的畫家夢、作家夢(擺的姿勢和道具都是與作家、畫家有關的)。那是我脫離照相館,自主拍照的開端。

  人有愛好,并能在生活和工作中使用、發揮這愛好,是愉快的事。后來我多年從事與影像有關的工作,直到編輯出版《老照片》,算是大大過了一把癮;因之結交了許多攝影人,更是三生有幸。

  其中,晉永權是我知道得比較早、相識卻比較晚的一位特別的影像專家。2006年,我在三聯書店工作,他的《出三峽記》在我店出版。書中以文字和影像并行的形式,力圖通過記錄和展示一個個三峽移民和家庭相同又不同的經歷,把整個大遷徙立體地呈現出來。為此,他前后五年十六次赴湖北、重慶采訪拍攝。書的封面是一位光脊梁的漢子,背對觀眾,伏在逆流而上的船的船幫上,望著遠去的三峽。這封面令人難忘。書還在制作中,大家已經熱切地期望一本年度好書的誕生。這類好書是可遇不可求的。

  從此我記住了晉永權。說他特別,是因為從書中看,他與我以往了解的大多數攝影人不同。比如,面對影像(包括自己的作品),喜歡胡思亂想,還有些多愁善感。他不是技術型的攝影匠,也不是以忠實記錄社會和歷史為最高追求的攝影家,而是一位身在攝影,又在攝影之外的研究者;他總是跨界,把影像學與哲學、倫理學、人類學、歷史學等聯系起來分析、考證,發掘出與影像有關卻又超出影像的新角度、新思維。有時不免突兀,卻總能觸動讀者。對攝影和寫作,他自信,又不自信。即如《出三峽記》,下了很大功夫的一本書,完稿后他想到的卻是“拍照能夠干什么,能夠見證這記憶的深溝嗎?這種記錄到底是真相還是謬誤,誠實還是欺騙,純粹的想象重構,還是辛苦得來的可靠洞見呢?”“被書寫出來的文字,哪怕是原話照錄的文字,一旦脫離開言說者這一母體,她瞬間就成了語言的孤兒,被不同背景不同心態的讀者賦予了不同的內涵。”

  幾年之后,晉永權推出了新作《紅旗照相館》,書名紅底黃字,上面一行小字寫著:一部中國攝影的斷代史,一位攝影人的沉思錄。我買了一本。在自序里,他對報社里的老報人和家鄉姑奶奶都把自己看成“照相的”而困惑和不甘,但又明白,這種看法是一種無法擺脫的“歷史規定性”在起作用,并由此上溯至20世紀50年代中國攝影界的一場爭辯,爭辯的話題發端于“組織加工與擺布問題”,止步于“新聞攝影到底是什么”。書中的作品和觀點涉及很多老一輩攝影人。在后記里,他又一次談到“一部書稿從寫作完成之時起便有了自己的命運。作為文本,她將遭遇讀者的多重解讀”。“這里所做的解讀也是不完整的,更不可能是結論性的”——仍舊是自信之外的自慮、自謙。我喜歡他的這種個性。

  從2006年到2009年,再到2018年,與《出三峽記》《紅旗照相館》密切相關的晉永權的朋友和同事中,起碼有八九位也是我的同事或朋友;而我所熟識的很多攝影人,其實他更為熟識,但我倆硬是沒見過面。直到中國攝影書榜評選和這部《佚名照》,一次偶然也不算偶然的機會,我們相識了。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不少,但已非常老到,思想活躍、思路廣闊而又心思縝密,可以同時做幾件事情而有條不紊(2019年策展了《我和我的祖國》全國攝影展)。《佚名照》這樣一部宏大的著作竟然是在做報社攝影部主任、攝影出版社副總編輯和攝影雜志主編的業余時間完成的。這部書稿的材料,是他二十年來購買于舊書、舊貨市場的數千張不知像主的相片,其最大特點就是駁雜、無序,累積、編織起來已屬不易,還要通過它們去研究中國攝影史中從來沒人關注的部分——平民百姓的日常拍照行為(不是我們一向關注的攝影家和攝影“作品”)。這是一項開荒性工作。

  名與實似乎是晉永權一直特別關心的問題。在《出三峽記》中他就說過:“名字的事讓我想了很久。名字重要嗎?你從沒有聽過的那個名字真能給你帶來什么信息嗎?不能。在熟悉、關注你的人那里,名字是被賦予了諸多內涵的標識,這個標識之所以被記住,往往是因為她也是記住你名字的人自身的參照系;而在與你無關的人那里,名字就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符號,與其他那些無意義的符號一樣,與你無法形成參照,因而難以進入你的記憶識別程序。”

  而這一次,他以從未下過的苦功,來解讀數千張“佚名照”。饒有意味的是,他認為,正因沒有被拍攝者、拍攝者和持有者的名字,也沒有相片內容的明確信息,所以才能進入一種別樣的解讀:

  佚名照擺脫了當事者本身,從而為基于影像本身分析、判斷,結合歷史文化背景和大量個案的集中歸類進行整體觀照提供了可能。

  他的這一說法給我以啟發。過去我曾強調,老照片如果沒有人物、時間、地點、事件等信息,就只是一些形象資料,沒有多少價值和意義——《老照片》的主旨就是講述相片背后的故事。現在看來,我偏頗了。

  那么,整體觀照,觀照什么?他論斷:看似雜亂無序的日常生活照片,實則有著異乎尋常的理性秩序,它們無不是建構的產物,無不遵從于歷史與現實的規定性,只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罷了……他坦承:這本書是十年前那本書《紅旗照相館》的姊妹篇,探討的話題十分不同,又十分相關,對照閱讀可對理解20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這一歷史時期,攝影(照相)與中國社會、政治生活乃至文化心理的形成的關系,提供一個獨特的角度。

  的確,在《佚名照》中我看到了從農村到城市,從體力勞動者到文化人,從平民到軍人,從男人到女人,從孩童到老人,從50年代到80年代……完全不同的蕓蕓眾生,在面對照相機時,卻表現出非常一致的東西:時代之色,時代之光,以及表演性、模仿性、符號性。表現什么?追慕什么?什么符號?單用語詞說不清楚,晉永權通過對成百上千的相片分類和比對(互圖性)得出多層次、有見地的答案,堪稱一部中國百姓照相史稿。

  離開家鄉多年,我不知道鳳珠照相館是何時消失的。這不奇怪,拍照如今比寫字還要普及,數字成像改變了視覺世界,也徹底改變了中國人的影像生活。但是那個年代留下的相片仍讓我珍惜。再度翻看自己的老相冊,我發現,雖然這些相片有名有姓,信息確鑿,卻與《佚名照》中無名無姓無明確信息的相片如出一轍:近似的感情,近似的表情,近似的姿態,近似的環境,近似的尺幅——往日的昂揚和夢想都寫在臉上、記錄在案。也許,這就是我喜歡《佚名照》,對書中那一張張相片特別有感覺的原因?如此看來,佚名和有名并非關鍵,關鍵在于如何看、會不會看,在于眼光的高度、廣度與角度……是的,角度!

作者簡介

姓名:汪家明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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