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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食無以表達愛戀之情
2020年01月30日 20:05 來源:解放日報 作者:馬思源 字號

內容摘要:萱草的朵兒顏色金黃,鮮嫩明澈,在無數種色彩里一眼可辨。這種黃沾染了大地的豐厚和風雨的潤澤,沉實而俏皮,端莊而艷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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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萱草的朵兒顏色金黃,鮮嫩明澈,在無數種色彩里一眼可辨。這種黃沾染了大地的豐厚和風雨的潤澤,沉實而俏皮,端莊而艷麗。萱草這個稱呼太過詩意,如遠古緩緩而來的女子,輕盈裊娜,鮮靈靈,水潤潤,觀賞,似乎還很好。

  中原人淳樸而務實,對裊娜之態并不在意。觀感的美好沒有食用來得實在,母親喚它“金針菜”。金針,描摹其顏色和形狀;菜,注釋其功用。它另一名作“忘憂草”。其性味甘涼,利濕熱、寬胸、消食,有紓緩神經、愉悅放松心情之功效。《博物志》說,“萱草,食之令人好歡樂,忘憂思,故曰忘憂草”。朱熹注《詩經》說是:萱草色澤金黃,清香、爽滑、嫩糯、甘甜,且又具備極高的營養價值。

  藥用及食用價值兼具,如此尤物,非食無以表達愛戀之情。

  過年菜,母親做的“金針菜扣肉”是出了名的好。過年割肉,最好是五花,肥瘦相間,既能滿足肥甘之欲,又能滿足食瘦的常年渴望。母親袖了手,站在肉面前核算,看看能做幾碗扣肉。肉少了,金針菜就多放一些,肉割得夠用,金針菜就少放一些。某種意義上,金針菜成了“肉補丁”。當一切打點停當,肉已在寒冷里凍成了冰疙瘩。金針菜早已發著,以干菜面目出現時,是赭紅色。泡發后,本來面目漸漸露出了崢嶸,金黃色隱蔽在日月精華的籠罩里,變得低調而隱忍。濡染了淡淡的絳色,它的美少了幾多鋒芒,不再那么張揚,遠遠望去,似乎尚存風韻的美婦人。

  母親把肉切成薄厚相當的片,與金針菜一起裝碗,菜在下面,肉在上面,再佐以鹽和大料。裝碗工作完成,母親在每一只肉碗上再扣上一只碗——大概因此名正言順喊做“扣肉”。劈柴火越來越大,鍋灶里的火舌火紅地舔著鍋底。肉和金針菜在碗里不動聲色地滲透和糾纏,不停地相互排斥,又動情地擁抱,靈魂和身體在鍋里纏綿為一體。久之,肉味從封閉的鍋蓋周圍冒出,白色蒸汽營造了仙境一樣的童話境界。我們在童話里突然變得矜持起來,即使吞咽口水,也是那么地悄無聲息。母親要站在鍋邊看守,免得小孩忍不住掀開鍋蓋去看。等到熬得一只只小抓鉤從小孩子的喉嚨里來來回回地試探,那扣肉終于熟了。紅鹵鹵的皮,白亮亮的肥肉,間著一層層赭紅色的瘦肉,最下面是金針菜。這時候的金針菜顏色成了深絳色,亮亮地汪著油,被肉香長時間浸潤,已完全吃不出素菜的味道。夾上一筷子,舌頭已被香得不辨酸辣甜咸,諸味已失色,唯余肉香。

  少小居家,萱草是常見之物,院子的犄角旮旯里,春天來臨,隨手把萱草植株分開,另起一處。過三四個月,滿院子植了青翠,那些萱草不動聲色地蹲踞院墻邊,不招搖,不惹眼,普通平凡,經歷每一個白天和黑夜,靜對日月流轉。再過一段時間,不知哪天開始,黃花清凌凌地從托上長出。朵有六瓣,柔胰如指,纖細而曲線優美。它們張望著天空,張望著身邊的一切陌生而又熟悉的煙火氣息,矜持而驚喜。太陽升起的時候,它們嬌羞的面孔金粉閃閃,繁華而璀璨。

  世上的美好往往經不得日出日落的摧折。太陽落下去,一天悄無聲息地結束,萱草青蔥鮮嫩的面容漸漸枯萎,它們的桃花面、柳葉眉、杏媚眼和櫻桃小嘴,都隨太陽的落下而化為烏有。金色惝恍的花朵一降臨人間,便注定了它們要在一天之內枯萎凋零,僅留下清遠怡人的體香。萱草朵兒僅有一天的壽命,余下的,就交給了人們的腸胃。

  母親一大早起床,黃花最飽滿豐潤時,把它們細心摘下。燦若黃金的花朵將母親的面龐輝映得容光煥發,那情景就是母親在接收一天里最美好的祝福。采來洗凈,劈柴火把水燒開,在水的歡聲笑語里,把金黃金黃的花兒放入沸水中焯,片刻即須撈起,不能延時,延時則爛。涼水已在一旁耐心等待,撈出來的黃花經涼水一沖,熱與涼的瞬間交匯,給黃花以浸潤,它們又回到了鮮靈靈的狀態……曬干、收藏、過年做菜。

  我差點忘記交代萱草最重要的寓意。《詩經·衛風·伯兮》寫萱草,“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朱熹注曰,“諼草,令人忘憂;背,北堂也”。萱草的忘憂功用,古人早已經知曉,他們出遠門時種下萱草,來安慰和祈祝母親健康平安。中國文化語境里,萱草指的是母親。

  過年回家,已是探親。落雪如絮,村里村外飄成一片。多年不復見,再見已白頭。母親果然做了金針菜扣肉在等待。五花肉切得薄厚得當,金針菜一個個挑揀,大小均勻,色澤鮮亮。一口地鍋,用干蹦蹦的柳樹枝條,燎以大火。一兩個時辰過去,母親掀開鍋蓋,金針菜扣肉宛如一座座小山,端然而立,熱氣騰騰。食欲是臥在我心中的餒虎啊,一不小心就讓我的貪婪原形畢露。

  母親掌刀的右手磨了一個大水泡,切肉時她定是下了功夫。金針菜擇得很干凈,肥美鮮亮。她年輕時做活不分晝夜,活多又重,活忙時一歇兒做一夜。我夜醒,聞雞鳴兩遍,高粱稈織的箔做隔斷,她屋里的柴油燈光透過稀疏的縫散布到我床前,稀薄而清亮。她鉸花樣,做花鞋,拿到集市賣,掙錢交孩子學費。大冬天,她的十個手指個個凍得裂出口子,貼了膏藥,黑色藥膏冒出來,沾涂在白色膠布上。

  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

  行走家鄉小路,沿途不見少時萱草。原是冬天,萱草的根莖藏在雪下,等待來年的生發。我邊走,邊采一把枯草,背一首詩。我把鄉愁吟成經卷,這經卷,就是古老的村莊和站在堂階上的娘。

作者簡介

姓名:馬思源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賈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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