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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偽稱”及其不理性
2020年01月29日 08:00 來源:《學術月刊》 作者:張留華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On the Irrationality of False Pretence

  作者簡介:張留華,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知識與行動研究中心教授(上海 200241)。

  原發信息:《學術月刊》第20184期

  內容提要:在科學時代,“懷疑”被譽為“進步的動力”,甚而懷疑主義幾近成為受教育人士的風尚。但是,當肇始于笛卡爾的基礎主義認識論把人為設計的、脫離現實情境的、不伴有任何驚異現象的“普遍懷疑原則”也當作一種重要的懷疑時,“偽懷疑”已悄然成為科學及哲學上一種新的風險。受此種“偽懷疑”的驅使,“常識”因為有“在將來被懷疑的可能性”便被認為不值得作為科學研究的出發點,甚至“科學”因為有對于“可錯論”的承諾便受到懷疑主義哲學家的嘲笑。然而,實際上,只要我們準備去探究,就必須從一些常識性的初始信念出發。這些初始信念對于我們是別無他選的“既定前提”,雖然它們隨著探究的逐步深入在今后可能會被修正,但至少在探究當時是“無關批判的”。妄圖從口頭上或紙張上單憑意志力去“懷疑”一些我們實際上并不存疑的東西,那是“不理性”的“偽懷疑”。除此之外,在當代哲學中還存在“偽稱推理”“偽稱邏輯效力”“偽稱不可避免”“偽稱術語”等現象。這些“偽稱”現象有的與邏輯規則的使用有關,而更多則是出現在邏輯規則運用之前或之后因此并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邏輯謬誤”。真誠探究,或許本應是理性的更深層次要求。

  To claim in words at will that one "doubts" something about which he does not feel doubtful at heart,is just pretending to doubt,which has been called by C.S.Peirce "the most irrational thing" in human inquiry.In addition to this,there have been in contemporary philosophy other phenomena of false pretence,such as pretending to do a reasoning,pretending to have logical validity,pretending to be inevitable,and pretending to adopt a philosophical term.Whereas some of false pretences have to do with the application of logical rules,most of them do happen just before or after the right use of logical rules and so cannot be classified among logical fallacies in the proper sense.However,to stick to genuine inquiry free of false pretence,lies at the deep roots of becoming a rational,not just logical,philosopher.

  關鍵詞:理性/懷疑/推理/邏輯效力/不可避免/哲學術語/rationality/doubt/reasoning/logical validity/inevitability/philosophical terms

  標題注釋: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17YJA720005)、上海市浦江人才計劃資助項目(17PJC036)的階段性成果。

 

  表達的欲望,往往驅使人要聲稱什么。人所聲稱的東西可能是真命題,也有可能是假命題。除了此種命題層面的真假區分,“聲稱”(pretending)本身首先就存在真偽之別:坦言可謂是“真實的聲稱”,是基于實際認知能力的謹慎斷言;而偽稱則可謂是“虛偽的聲稱”(false pretence),是超越實際認知能力的夸大斷言。①相對于命題之真假區分,聲稱之真偽問題通常被認為處在知識論的邊緣,甚至只是道德倫理或言語表達上的“瑣事”。但是,如果我們承認知識的主體間性,如果知識的發現或生產是一種花費時間和精力的實踐過程,那么,坦言或是偽稱將直接關系到我們能否以及如何高效地區分命題之真假。事實上,很多人做出的斷言之所以成為一種假命題,并非主體沒有事先的調查研究基礎,往往也不是有意想要表達一種假命題,而是主體超出實際認知能力,偽稱認識結果所致。關于坦言偽稱之分所包含的認識論上的重要性,實用主義哲學家皮爾士曾用一句話給出精辟概括:“最大的不理性莫過于偽稱。”②

  本文將通過陳舉哲學探究中種種暗藏的“偽稱”現象,分析揭示其中的“不理性”所在,進而引出“真誠探究”這一古老論題。“最大的不理性莫過于偽稱”,相當于是以一種負面的表達形式重申和強調了“真誠探究”這種在正面說法中容易被淡化的主題思想:在理性諸要求中,“誠實”優先于“邏輯性”。邏輯性本身乃誠實品質在理性上的一種表現,但理性并不只是從邏輯學上發現和使用推理規則,倘若違背“誠實”,在推理開展之前以及認識到推理規則之后同樣也會存在“不理性”之陷阱。

  一、偽稱懷疑

  由威權社會步入科學時代的現代人,一方面大講“知識源于驚奇”或“懷疑是進步的動力”,另一方面也會談到“要相信科學,常識總是欺騙人的,不可輕信”。這似乎是說,常識是膚淺的東西,需要經過懷疑的“洗禮”才有資格被科學接受;相比之下,懷疑則是明顯的褒義詞,常常讓人聯想到“啟蒙”“科學”“創新”“革命”等偉大的事情。

  的確,人類的探究往往開始于我們信念動搖、懷疑產生之處,因而設法去消除懷疑,也成為大多數人學習與探究的內在動因。正如杜威所指出的那樣,認識到“懷疑”的此種地位,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學習與探究何以可能,從而克服蘇格拉底對話中所呈現的那種“學習者悖論”。③這正是原本意義上的作為探究之源頭、驚奇之代名詞的懷疑。但是,隨著“懷疑”精神在現代社會不斷高揚,“懷疑”一詞傾向于被濫用,如杜威所言,“懷疑主義開始成為受教育人士的標志甚至是偽裝”④。事實上,在“懷疑”日漸成為時尚的文化環境下,“偽懷疑”已悄然成為哲學上一種新的風險。

  面對“現代哲學之父”笛卡爾所提出并被世代頌揚的普遍懷疑原則,皮爾士不禁感慨:“哲學脫去童真而開始變成一位自負的年輕人。”⑤作為較早認識到“偽懷疑”之危害的一位哲學家,他提醒我們要對流行的笛卡爾主義觀念保持警覺:

  我們不可能從一開始就完全懷疑。當我們踏上哲學研究時,我們必須以實際所擁有的一切前見開始。這些前見不能僅憑一種準則而驅逐,因為我們并沒有意識到,它們可被質疑。因此這種原初懷疑論只是自欺欺人,并非真正的懷疑;凡追隨笛卡爾之法的人,沒有人曾感到滿意,直到他重新正式地獲得所有那些他曾在形式上予以拋棄的信念。因此,那是毫無用處的一個預備行為,就像為了沿子午線逐漸到達君士坦丁堡,而跑到了北極去。的確,有人可以,在其研究過程中,找到理由來懷疑他開始時所相信的東西;但在此情形下他懷疑是因為他對于它擁有了一種實在理由,而不是根據笛卡爾主義原理。讓我們不要在哲學上假裝懷疑我們內心并不懷疑的東西吧!⑥

  也就是說,我們在哲學上,至少在笛卡爾之后,需要強調真懷疑與偽懷疑之分。所謂真懷疑,不會像笛卡爾那樣一開始就懷疑一切,因為我們深知,懷疑并非隨便任何人憑空而說的簡單一個疑問句或否定句,實際上唯有那些努力面向經驗情境的探究者方能達到“懷疑”狀態。“真實的懷疑總是要求有外部源起,通常源于驚異(surprise);一個人足可以用一種意志行為設想數學定理的條件,但是他不可能單憑這樣的意志行為就為自己創造一種真實懷疑,這就像他不可能單憑意志行為就能給自己帶來真實驚異一樣。”⑦而“普遍懷疑原則”則屬于典型的偽懷疑。除笛卡爾本人之外,我們還能發現,“許許多多的哲學家似乎都認為,只要拿一張紙寫下‘我懷疑什么什么’就等于在懷疑了,或者認為,懷疑這種事只要他決定想要懷疑什么,一分鐘之內就可以做到”⑧。但是,很顯然,如此輕而易舉的“隨意懷疑”只是停留在口頭或紙張上的單純意志行為,已經嚴重脫離了古希臘哲人所謂“哲學始于驚奇(wonder)”⑨意義上的真實懷疑。皮爾士之外的其他實用主義哲學家如詹姆斯、杜威等在向我們強調此類“偽稱懷疑”的危害時,甚至將其描述為理智上的某種病態癖好。⑩

  事實上,如果承認“偽稱懷疑”的合法性,我們可以設想一位“合法的”絕對懷疑主義者:他宣稱懷疑一切。不少哲學家習慣于批評此種絕對懷疑主義是自相矛盾的,但我們永遠無法在邏輯論證的意義上駁倒一位絕對懷疑主義者,因為他可能連矛盾律這樣的邏輯基本規律也懷疑,因而并不認為自相矛盾的命題有什么不對。(11)當然,絕對懷疑主義往往只是一種邏輯可能性而已,現實中極少有人是“懷疑一切”的。不過,它的可設想性及其無法駁斥性,足以讓我們認清一個事實,那就是,任何嚴肅的哲學探究開始之前,都有一些信念是不受懷疑的,譬如,哲學家及其讀者都認為自相矛盾的命題不能同時成立。忽視這一事實而進行的任何所謂懷疑,要么只是“偽稱懷疑”,要么是讓哲學探究返回到某種似乎堅不可摧但卻無所追求的絕對懷疑主義。正如英國哲學家斯泰賓所言,我們的一些信念并不需要任何論證來辯護,它們只有后果卻沒有根據,那就是“非衍生信念”(underived beliefs)。(12)因此,“尋求我們所有信念的根據”只是一種“學究式的要求”。(13)

  幸運的是,沒有嚴肅的哲學家甘愿做一位絕對懷疑主義者,也沒有哪位哲學家公開聲稱無視矛盾律。然而,如果我們在“懷疑一切”的意義上來理解笛卡爾的“普遍懷疑原則”,笛卡爾顯然就是在偽稱懷疑了。因為他在自己的哲學著作中不僅從一開始就未曾懷疑矛盾律,而且其所有論證的出發點正是對于“我思”之真實性的深信不疑。因此,顯而易見,盡管提出了所謂的“普遍懷疑原則”,笛卡爾本人在實際行動中并沒有走向完全的懷疑,而是將“我思”之類的東西當作“明確且清晰的觀念”直接接受下來。皮爾士在研究笛卡爾的哲學論證時也發現,其中最為本質的一點與其說是“普遍懷疑原則”,毋寧說是“接受我們看起來非常明顯的命題,是一件不管是否合乎邏輯我們都不能不做的事情”(14)。

  需要指出,我們在做哲學探究時不得不從一開始便接受的命題,遠不止于邏輯上的矛盾律或笛卡爾本人提到的“我思”。類似的東西在我們的常識中有很多,而最集中的體現或許是我們的知覺判斷(譬如,“這是我的一雙手”)以及各式各樣的生活經驗(譬如,“火能產生熱”,“大自然是有秩序的”,“亂倫是不好的”)。這些常識性的東西往往在言語表述上趨于模糊,也不是永遠不可錯的命題,但它們卻至少是在我們個人探究時不存在疑問的。(15)正如經驗情境中所激起的真實懷疑成為我們探究的動因一樣,這些“常識”構成了作為我們探究之出發點的“初始信念”(即“非衍生信念”)。我們對于這些信念的持有是探究者“不得不做的事情”,就像一個人在問路時總是要相信指路人的話,否則他就不是在問路了。必須承認,它們并非我們經過什么嚴格的推理論證后所接受下來的東西,它們也是不可能經過精確證明而來的,因為“我們無法對于我們無法懷疑的東西展開論證;而任何精確的經驗論證都無法使得其結論完全免于理性懷疑”(16)。那些信念,本質上就是一種缺省值設置。

  回到前文提到的現代人群中流傳的那句話,“要相信科學,常識總是欺騙人的,不可輕信”。根據我們這里通過區分真懷疑與偽懷疑之后所作的分析,可以說,那些作為探究出發點之意義上的常識,可能并不夠精確,但絕不是“騙人的”,毋寧說它們為科學活動的開展提供了最初的、別無他選的出發點或信念。譬如,一些物理科學家告誡我們不要被自己的雙眼迷惑,要善于用精確的科學儀器來替代人笨拙的雙手,但是,一個經常被忽視的基本事實是:一個人在運用高級精密設備時可能因為按錯鍵而出現計算結果錯誤,他憑借常識判斷要按下所應該按下的輸入鍵,但后來發現自己實際按下的卻是另一個鍵。類似的錯誤也可能源于他看錯顯示屏信息。對于此種“手按錯鍵”或“眼看錯顯示屏”的現象,沒有人會責怪說“之所以出錯是因為太信任人的肉體感官了”,因為按鍵或讀屏活動是(對于使用操作儀器設備等工具來講)無法消除的肉體工作,人對于按鍵動作或顯示屏信息的知覺判斷也是無法替代的。若想減少出錯的可能性,我們可以訓練人的肉體感官敏銳性,也可以通過重復操作來實現糾錯,但最終還是要信任人的感知。再比如,常見一些心理科學家以大量實驗告訴我們:人的記憶經常會欺騙人。就某一具體的記憶行為而言,人的記憶的確時有出錯,但那絲毫不意味著人的記憶是一種不值得信賴的騙人把戲。我們無法因為“記憶的可錯性”便不信任人憑借記憶所獲得的一切判斷。即便是心理學家,他在實驗過程中或是論文寫作過程中,總是要時時依靠自己的短時記憶。他不會懷疑他所記得的之前數秒所發生的事件或所觀察到的現象,并信心滿滿地將此種記憶作為科學事實記錄下來。(17)事實上,除了知覺判斷的無法消除性,人類科學還建立于一系列其他的“常識”信念之上。譬如,皮爾士曾指出,科學工作的前提之一就是自然與人的心靈具有某種相合性,“每一種對于自然現象的科學解釋都包含一種假說,即,在大自然中存在某種與人類理性相似的東西;所有關于科學成功為人類實現便利的事實,都可為此作證”(18)。而且,科學家之所以對自然萬物的某種異常表示好奇,往往都是因為科學家對于“自然的規律性”有一種常識判斷,“若沒有對特定規律的期待,單純的不規律是無法創造任何驚奇或激發任何好奇心的”(19)。因此,在今天的“科學時代”,絕不是“常識”沒有在起作用;毋寧說,人們在理論話語中對于常識的強調,“可惜太稀罕了!”(20)

  需要再次強調,我們說這些常識是最初的信念,意思是說,我們無法把當前的探究推進到它們的背后,它們對于我們的當前探究而言是無關批判和論證的。因此,這種說法并不會把我們引向任何形式的基礎主義認識論。另外,我們說“要避免偽懷疑”,重點是要引導人們認識到任何探究都存在由以出發的“初始信念”,并不是要拿“好奇害死貓”之類的話,來阻撓人們基于對經驗生活的觀察思考而對某具體情境產生懷疑。必須承認,今天為我們堅信不疑的一些東西很有可能在今后的探究過程中被嚴重懷疑。正如皮爾士所提醒的那樣,“從事科學研究的人以為他們懷疑他們實際上在相信的東西,這對于科學來說是災難性的,如果他們懷疑的是他們所應該相信的東西,那就更加糟糕了。然而,另一方面,比起上述兩種情況,科學家們相信它們應該加以懷疑的東西甚或以為他們相信他們實際在懷疑的東西,這更加不利于科學”(21)。不論如何,在科學上承諾可錯論,并非是要我們把“今后被懷疑的單純可能性”直接當成“現實的懷疑”。純粹設想出來的、將來或許會出現的“可能懷疑”(22),那是脫離現實情境的、不伴有任何驚異的“偽懷疑”,不可能成為、反倒會抑制科學探究的動力。因為,“比起無用本身更壞的是無用的懷疑”(23)。

作者簡介

姓名:張留華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李秀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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