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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意象的“誤讀”
2020年01月20日 17:11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劉運好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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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種文學意象,“鯤鵬”出現頻率之高,是其他文學意象難以相比的。隨著后代文學創作的不斷刷新,這一文學意象也逐漸積淀了新的文化意蘊。無論作為文學意象,還是作為文化現象,鯤鵬都是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間的象征,成為特別具有民族特色的文化符號。

  其實,鯤鵬誕生時,并沒有這種詩意的內涵。眾所周知,這一意象出自《莊子·逍遙游》。然而,《逍遙游》中的鯤鵬并不能真正地自由翱翔。雖然翼如垂天之云,振翅而飛,激蕩千里海潮,搏擊狂飆,高翔萬里云霄,但是在飛往天池時,必須借助海潮的運動;離開天池時,也必須借助六月的大風。之所以能飛上九萬里高空,背負青天,無物可擋,乃因為“風斯在下”,托起了它的“大翼”。否則,即便這樣的龐然大物,也無法自由翱翔,更不用說扶搖而上九萬里云空。為說明這一現象,莊子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則膠矣,水淺而舟大也。”浮物能否飄起,完全取決于浮力的大小。坳堂之水,只能浮起草芥,不可浮起水杯。同樣,如果“風之積也不厚”,無力托起大翼,鯤鵬也會重蹈“置杯則膠”的悲劇,最多不過像斥鴳那樣“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也就是說,鯤鵬翱翔于九萬里高空,必須依賴于外部條件——狂風,即莊子所說的“有所待”。

  莊子創造的鯤鵬意象旨在說明:在宇宙自然中,無論是直沖云霄的鯤鵬,還是“翱翔蓬蒿”的斥鴳,無論是不知日月春秋的朝菌蟪蛄,還是以千百年為一季的冥靈大椿;在人類社會中,無論是超然物外“辯乎榮辱”的宋榮子,還是“御風而行”泠然輕飏的列子,都有一定的度的限制,只是量的差異,沒有質的區別,所以都是“有所待”,不可能達到“逍遙”的自由境界。唯有“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即超越現實,順乎自然,游心無待,才能真正達到“逍遙”的自由境界。天地之間,能夠達到這一境界的人,也只有“無己”的至人、“無功”的神人、“無名”的圣人。換句話說,即使是翱翔九萬里的鯤鵬,也無法達到“逍遙”的自由境界。

  那么,在中國文學或文化中,鯤鵬如何由“有所待”而轉化為自由翱翔的象征呢?

  鯤鵬意象的內涵轉換,始于魏晉。魏晉文人一面不能忘懷世俗,追求身名俱泰;一面又要越名任心,追求任誕逍遙。這種深刻的內在矛盾,打破了心靈的平衡。因此,他們就渴望在莊學中尋找到一絲精神慰藉。而莊子的境界,他們又無法企及,于是乎,只好通過將莊學世俗化的方式,尋求安頓身心的法門。介于現實與自由之間翱翔飛舉的大鵬,也就成為當時文人的心理寄托對象。通過對鯤鵬的哲學內涵世俗化、意象內涵詩意化的轉換,試圖重構已被打破的心理平衡。

  哲學內涵的世俗化,始于郭象。其《莊子·逍遙游注》題解說:“夫小大雖殊,而放于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分,逍遙一也,豈容勝負于其間哉!”鯤鵬翱翔云空,斥鴳悠游蓬蒿,雖有大小差別,但生存于不同的空間,都能自得其性。而所有事物只要順乎本性,稱乎所能,且又符合各自差異的本性(性分),就是一種逍遙。也就是說,鯤鵬翱翔云空,斥鴳悠游蓬蒿,在逍遙這一點上,二者是沒有差別的。同樣,“有待”與“無待”也無本質差異。《逍遙游注》又說:“有待無待,吾所不能齊也;至于各安其性,天機自張,受而不知,則吾所不能殊也。夫無待猶不足以殊有待,況有待之巨細乎!”世間萬物,只要安于天性,動應自然,有待無待,就是一種無差別的存在。莊子所言之“有待”,是溺于現實;“無待”,是超然物外,而在郭象的哲學中卻獲得了統一。于是,本來“有待”的鯤鵬,也就成為“無待”的自由逍遙的象征了。

  意象內涵的詩意化,始于嵇康。其《卜疑集》說:“若先生者,文明在中,見素表璞;內不愧心,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蕩欲。夫如是,呂梁可以游,湯谷可以浴,方將觀大鵬于南溟,又何憂于人間之委曲?”雖然大鵬的意象只是作為一個敘事因子出現在文中,但是“大鵬于南溟”是與“人間之委曲”相對立的意象,于是,在這里大鵬也就擺脫了“有待”羈縛,成為一種超越世俗的自由象征。這就將大鵬意象的內涵詩意化了。后來,阮修創作了文學史上第一篇《大鵬贊》:“蒼蒼大鵬,誕自北溟。假精靈鱗,神化以生。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運水擊,扶搖上征。翕然層舉,背負太清。志存天地,不屑雷庭。鸴鳩仰笑,尺鷃所輕。超世高逝,莫知其情。”雖然基本內容仍然截取《莊子》,“海運水擊,扶搖上征”似乎還帶有“有所待”的意味,但是“假精靈鱗,神化以生”的神話色彩,“志存天地,不屑雷庭”的高遠之志,“超世高逝,莫知其情”的窅然遠翔,卻是《逍遙游》所沒有的。從本質上說,阮修是借助《逍遙游》中的鯤鵬意象,表達自由、高遠、超然的人生襟懷和自由精神,成為魏晉風度的一種詩意展示。

  到了唐代特別是盛唐,鯤鵬形象發生了質的變化。李白,毫無疑問是那個時代的天才。他創造的大鵬形象也成為盛唐氣象的審美呈現。

  在李白詩賦中,大鵬是最具個性的審美意象之一。如果說《上李邕》“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還保留著莊子鯤鵬意象的痕跡,那么他所創作的《大鵬賦》則徹底改造了《逍遙游》中“有所待”的鯤鵬意象。青年李白在江陵拜見道教徒司馬承禎,禎稱贊他有“仙風道骨,可與神游八極之表”,李白非常興奮,即興寫下《大鵬遇希有鳥賦》,將司馬喻為《神異經》中所說的昆侖希有(大鳥),將自己喻為《逍遙游》中描述的北溟大鵬。辭賦完成之后,雖已播之人口,但詩人認為“未窮宏達之旨”而悔其少作,棄如敝屣。直至中年,讀《晉書》所載的阮修《大鵬贊》,鄙薄其辭意粗略,又重新勃發創作《大鵬賦》的激情。賦中之大鵬,“刷渤澥之春流,晞扶桑之朝暾。赫乎宇宙,憑陵乎昆侖……五岳為之震蕩,百川為之崩奔”,掠過渤海的春水,飛向太陽升起的地方,越過昆侖之巔,煊赫宇宙之間,五岳為之震蕩,百川為之奔涌,是何其壯浪;“簸鴻蒙,扇雷霆。斗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怒無所搏,雄無所爭”,簸卻天地元氣,驅使萬鈞雷霆,使北斗轉向而天宇震動,山嶺搖蕩而海水傾瀉,天下竟無可與之爭鋒者,是何其雄健;“足縈虹蜺,目耀日月。連軒沓拖,揮霍翕忽。噴氣則六合生云,灑毛則千里飛雪”,翱翔之時,足有虹霓縈繞,目如日月之光,上下翻飛,迅疾倏忽,氣生六合之云,羽飄千里飛雪,是何其瑰瑋!特別是“欻翳景以橫翥,逆高天而下垂。憩乎泱漭之野,入乎汪湟之池”,逆天垂翼,蔽遮日月,止乎廣漠之野,入于深淵之水,并最終與“希有”之鳥同登寥廓之境,“以恍惚為巢,以虛無為場”,又是何等自由逍遙!所以,一切神奇之鳥都“未若茲鵬之逍遙,無厥類乎比方”。在此,鯤鵬則由“有所待”才能展翅高翔的文學意象,轉化為絕對自由、搏擊萬里的文學意象;由有限地發揮莊子描述的鯤鵬意象,展示魏晉風度的內涵,轉化為以莊子鯤鵬為載體而創造出一個具有嶄新內涵的審美意象,成為壯浪雄渾的盛唐氣象的代表。李白此賦問世后,風靡天下,“家藏一本”,可見影響之大!自此之后,鯤鵬也就成為自由翱翔的象征了。

  鯤鵬意象內涵的轉換,是文本接受的必然結果。“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譚獻《復堂詞話》),是中國文本接受的一種獨特方式。這種“何必不然”,或是斷章取義,如《左傳》記載的春秋時代的“賦詩言志”;或是引申說理,如王國維《人間詞話》借助晏殊、柳永、辛棄疾詞,說明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的三種境界;或是自由創造,只是截取文學名篇的一個既定意象,按照文本審美表達的需求,自由創造。后者也是后代文學創作的常態,西方流行的文本“互文性”理論,也可以舶來闡釋中國文學文本意象的挪移與內涵的轉換。

  嵇康阮修截取鯤鵬意象以抒情,是斷章取義,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心中的塊壘;郭象對鯤鵬意象的哲學闡釋,是引申說理,借《逍遙游》的闡釋建構自己的哲學體系;李白的《大鵬賦》則是自由創造,在大鵬意象中,寄托一種激蕩天地、沖絕桎梏、自由飛翔的襟懷。后代的大鵬意象,就莊子《逍遙游》的本意來說,是“誤讀”;就文學創作來說,則是審美創造。

  鯤鵬意象的變化,正是通過對原始文本意象的有意識的“誤讀”,在積極接受的過程中,創造出內涵全新的審美意象。也因此使鯤鵬成為中國文學中最具鮮明民族特色的文學意象。壯浪恣肆、一飛沖天的鯤鵬,也就成為中華民族的一種精神、襟懷、理想的象征。

  (作者:劉運好,系安徽師范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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